Apr
2012
可不可以有理想
长镜头
等了2趟之后,现在那旗终于排在了队头。车门开了,热乎乎的人味涌到了那旗的脸上,鼻孔里。两分钟里,那旗身后已经排出了十五、六人的样子,跟左手边的队伍同样长。
那旗向右侧了侧身子,顿了一下,想给可能下车的让出多一点的空间。金鱼站这样的上车大站,在这种早高峰,通常是没有人下车的。
那旗迈开步子,准备踏进车门,脚还没挨到车厢的地面,右边耳朵就响起一个女声“快进!快进”,然后腿边一道影子晃过。那旗本能地收住了脚。紧跟着,右后方一片红色和着短促的呼吸也挤进去了。
这几秒过后,那旗清醒了不少。尽管从家里到城铁疾走也要10多分钟,可那旗一般不会完全醒透,总是会眯到中心站。特别是冬天,车厢里恒定的人体温度刚好缓解了之前走路等车的寒冷。“懂不懂什么叫排队啊!”,“一点儿素质都没有!”那旗往车门里走着,身后的这些声讨就追着红色羽绒服过去了。
刚才加塞儿的是一小一老。小孩子还不到那旗的大腿,背着黄色的小书包,带着一个小黄帽,脖子上红色的,好像是系的红领巾,正熟练地往车厢中间的人缝里挤。“小心啊”、“别挤着”红色羽绒服听起来有些冻得发干,紧盯着小黄帽,但是没法挤进去了。
那旗被身后的人们推到了红色羽绒服的斜后边。红羽绒头发里大片大片的银丝了格外地显眼,一路奔波之后骤然停下而泛起在脸颊的红色多少遮挡了一些没有得到很好保养而皴裂的皮肤。羽绒服领口的汗迹还有肩头的些许皮屑,那旗也看在了眼里,心里想,这人也挺不容易的,这么冷的早上带孩子挤车,大概是送小孩儿上学吧。
“妈妈,快进来,这里不挤!”
“你好好站着,别乱动”。红羽绒挪了挪,眼看到不了孩子身边,只好这么大声说着,希望周围的人能多留神下。
“你们来这里吧”有个座位上的人起身招呼小黄帽和红羽绒。
“哎呀,太谢谢了!”红羽绒使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张打印纸似的从人缝中碾了过去。
“挤什么?挤什么!”有人因为这红色的纸实在太厚了,也跟着抱怨。
本来小黄帽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在腿林中钻来挤去让那旗觉得不舒服,特别是刚才上车那会儿还夹了塞儿,可是看到好心人给让了个座位,母子俩总算是安稳地坐下了,那旗的一丝气愤似乎又不见了。看来还是好心人多啊,自己要是有座位,这个时候大概也会这么做的,毕竟这两个人更需要一个座位啊,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
“现在有些人啊,就是爱占便宜,挤个车也要让别人给让座”,那旗旁边两个人小声议论着。
“是啊,明明住在郊区吧,还硬是要把孩子送去城里上学,大早上的还怪别人挤了他孩子”
“这就跟那些大早上起来挤公交车去早市的大爷大妈一样,说不好听的是没公德,不知道早高峰多少人上车么,非要一齐来凑热闹。你说整天在家闲着,啥时候出门不行啊”
其实那旗的身边有许多这样的人,尽管自己的各个方面(才能,胆识,收入,社会地位)都很普通,但无论如何都希望子女能够尽可能的跟最优秀的同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同一竞技场里,即使自己为此头破血流。今天倒是真的亲眼见到了他们艰辛生活的一斑。
那旗也非常不喜欢那些早上跟他抢公交车的大爷大妈,自己每月要为他们割掉几千的血汗钱,他们都不体谅一下上班人的辛苦。眼前的这两位,倒似乎是情有可原啊。大概他们也不想这么遭罪吧,可是学校的时间也不是他们制定的。
可是,可是好像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那旗刚才的那一丝气愤又回来了。红羽绒插队的场面回想起来,似乎是很熟练了,应该不是今天偶尔为之。如果每天都这样子挤上城铁,然后等待别人好心让座,跟路边那种沿街写粉笔字骗面包钱的有多大分别的?都是在消耗普通人的那颗善良的心啊。等到善心耗尽的那一天,自己摔倒时,就不要指望有人能过来搀扶了。
“⋯⋯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想在城里上学,就去买学区房啊,再不济买个车总行吧。没本事就踏实地就近上学⋯⋯这大早上地,别妨碍了别人啊⋯⋯”那旗旁边的人还在抱怨,小黄帽似乎不喜欢好好坐着,腿不停的踢来踢去踢到了好几个人,红羽绒似乎也没有上心,自己掏出了一个“野火”刷微博。
“巧姐,你这是去哪里啊”水木站上来一个蓝色羽绒服,跟红羽绒和小黄冒打招呼,“乖乖啊,你怎么还没去学校啊?”
“这不是正送他去么”
“啊?⋯⋯”
“我们也搬到了金鱼站,还老富他们是邻居了。”
“哦,连你们都搬出来了?”
“是啊,这有什么办法呢,你看看,这梁思成的屋子都被铲土机挖了,我们还敢留?不要命了⋯⋯”红羽绒叹气,“现在政府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看我们家乖乖,现在天天挤这破地铁,受罪啊⋯⋯”
“破”字刚出口,红羽绒就感受到了各个方向敌意的眼神发射过来的压力,声音小了下去。
听了这话,那旗明白了,这红羽绒和小黄帽原本都是城里人,最近在金鱼站附近的一个新小区里是来了有不少新人。据说大多数都是从城里被迁出来的,大约跟淳安县变千岛湖一样,身不由己啊。那小孩子就是想换个附近的学校,眼下也不那么容易。金鱼附近睡着几十万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附近仅有的几个小学早已人满为患。
那旗突然又有些同情小黄帽和红羽绒了。他们可能自己真心不愿意跟那旗挤,可是他们被看不见的手从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连根拔起连窝端掉,随手就搁在了一个人口集中营。以红羽绒的阅历和认知,真心没法就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的学业,甚至还可能在孩子身上寄予了出埃及那样的愿望。于是即使每天要背负着众多不明真莫道不消魂相的群众的舆佳节又重阳论压力,也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挤地铁。
那旗突然开始自己还有那些敌意的眼神和恶意的抱怨感到一点儿不安,那种冤枉了别人时内心的纠结和歉意。
“终点站西门到了,请乘客们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那旗看到门外站着另一个自己,准备迎接车厢里的这些种种。